
读懂《浮士德》,才能真正明白欧美决策者、精英、大众底层的思想逻辑是什么。
《浮士德》的译本非常多,前前后后大概有十几种不同的翻译版本,我这次给大家参考的,是绿原先生的译本,他本身是一位诗人。不管大家读哪个版本,读完最大的感受一定是:这本书非常难读。我们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才做收官,就是因为读一遍根本不够,至少要读三遍,才能真正抓住里面的精髓。

大家看完第一个印象,一定是注释量极大,读注解花的时间几乎和读正文差不多。从注释里就能明显看出来,歌德在创作《浮士德》时,知识面宽到惊人。
在我看来,《浮士德》是歌德倾尽毕生精力写成的,囊括了西方所有历史、文化、诗歌、戏剧、哲学、宗教,可以说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集大成之作。它的剧情穿插、历史背景、整体构思,都达到了极高明的程度,所以读这本书需要相当的西方历史文化背景,没有一定积累很难真正读懂。
歌德从 20 多岁开始构思写作,一直到 82 岁才最终完成,前后长达 60 多年,是真正用一生写就的鸿篇巨制。在西方文学史上,它和《荷马史诗》《神曲》《哈姆雷特》并称为四大名著,是经典中的经典。
怎么分析、怎么解读?我还是想用黑格尔的思想方法,用逻辑分层来解读。我当时也想过很多办法,最后发现最有效的就是黑格尔这套逻辑分析法。
在我看来,《浮士德》和黑格尔的《小逻辑》,共同代表了日耳曼文化在思想领域的巅峰,也是西方文明所能达到的极限高度。
这本书最深的东西在哪,可以通过不同的视角、角度来读,我们这一次解读,核心目标只有一个:把《浮士德》当成一把钥匙,用来打开西方精神、灵魂世界、日耳曼文化心灵的大门。

当前可以感觉到中国正面临非常大的外部挑战,而这种外部挑战中最主要的力量就是欧美这些国家,可以说是日耳曼民族及其后裔,他们所带来的战略压力。
读懂《浮士德》,才能真正明白欧美决策者、精英、大众底层的思想逻辑是什么。
黑格尔的《小逻辑》,本质上是一套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通用分析工具,不管分析什么事物、什么文化、什么精神,都可以用这套框架。而《浮士德》所代表的浮士德精神,我用五个逻辑层来解读:存在层、本质层、现象层、现实层、概念层。

第一个逻辑层——浮士德精神的存在层面
这本书一开头就有个点睛之笔:浮士德在书斋里翻译《圣经・新约・约翰福音》,要从希腊文翻译成德文,第一句话就把他卡住了。
希腊语中第一句话叫“太初有道”,也就是宇宙诞生之初是有一种道的,或者按照希腊文来说是有一种逻辑的,或者按照字面上来说,是有一种语言表达出来的东西。但是浮士德最终心安理得地把它转译成德语的“太初有为”。这段话我觉得是整本书解释浮士德精神存在面的点睛之笔。
“道” 是静态、被动的;“为” 是运动、行动、改变,是动态的。斯宾格勒在《西方的没落》里说过,希腊文明、中东文明都是静态文明:宿命、有限、无历史、无个性。
希腊悲剧跟现代悲剧是完全不同的,它所展现的是一种无法抗争的悲剧命运,笼罩在所有人头上。所以悲剧的主角虽然有姓名,但是毫无个性,而且不管悲剧的主角怎么努力,他主观的行为无法改变他的命运。
也就是说希腊悲剧里,人是命运的奴隶,再努力也改不了结局,人只是一种 “类型”。而现代戏剧里的人,是有个性的。所以斯宾格勒说,那种有时间流逝,但是社会并没有发生本质变化的文明,实际上是“无历史的文明”。

“太初有道” 代表被动接受命运、接受神。但日耳曼文化的核心是:个体独立、自由意志、向往力量、空间与无限的动感心灵。他们要在行动中认知神,在征服世界中彰显荣耀,在改造命运中验证神的拣选。
所以浮士德把 “太初有道” 改成 “太初有为”,这一字之差,是日耳曼文化对希腊文化彻底的转基因。这四个字,就是浮士德精神存在的基础,后面所有内容都由此衍生。
它不仅体现出人对神的主动信仰,甚至带有一种 “替天行道” 的强烈冲动:觉得日耳曼民族天生肩负着神圣使命,要代替神来掌管世间的权柄。体现在书中的情节,就是浮士德跟魔鬼签约投入世俗生活之前的几幕。
浮士德学富五车、满腹经纶,但他内心充满了日耳曼人那种天生的躁动不安,被希腊式静态理性折磨,甚至想自杀。这正说明:浮士德精神和希腊古典主义是根本矛盾的,一个主 “动”,一个主 “静”。
我们以前分析孔子仁学思想的时候,也用过五层逻辑:性、心、言、行、礼。日耳曼人的真性情,就是激情、欲望、行动,一定要做点什么、改变什么,这就是浮士德精神存在层最典型的特征。

第二个逻辑层——本质层
浮士德精神的心灵结构是什么?关键人物就是魔鬼梅菲斯特。我认为,梅菲斯特不是外在的魔鬼,而是浮士德内心的一部分。
他不是传统恶魔,更像一个否定性的幽灵。歌德自己也说,人向上走,就越受幽灵影响,幽灵催着人前进,告诉我们什么是要做的,什么是必须要完成的。一旦幽灵离开,我们就会因为倦怠而在黑暗中迷失。

所以在这本书的天堂序曲里,上帝称梅菲斯特是个恶作剧者,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恶魔。上帝和他打赌,就是要用魔鬼来刺激、鞭策浮士德永远向上、永不停歇。
所以不管是从歌德本人的解读,还是我们阅读的直观感受来看,梅菲斯特都不是外部敌人,而是浮士德内心的心魔。用黑格尔的话说:浮士德是肯定性,梅菲斯特是否定性,两者对立统一、相互斗争、相互转化,构成完整的辩证法运动。
这也是为什么黑格尔那么偏爱《浮士德》,因为他在书里看到了自己《小逻辑》哲学最形象、最具体、最生动的文学表达。他看到了一个人,如何在自我与心魔的斗争中,一步一步完成 “正 — 反 — 合” 的辩证演进。
所以浮士德的内心永远在征战:正义与邪恶、光明与黑暗、理智与情感、精神与肉体、创造与毁灭…… 两股力量时刻激烈对抗,让他的精神内核呈现出:高度偏执、高度分裂。越信神,越偏执;内心战争越激烈,性格越分裂。
一句话概括:浮士德精神的本质,就是半神半兽,高度的偏执和高度的分裂。
我们只有站在这个本质上,才能理解整个西方文明和日耳曼民族最底层的逻辑。这和中国文化追求中庸、和谐、完整的人完全相反,这就是西方文明和中华文明最底层、最根本的区别。本质无法直接看见,但本质是一切现象的根据,也必然会通过外部的现象彰显出来。

第三个逻辑层是现象层,也就是浮士德的言行
魔鬼梅菲斯特对上帝说,你把理性给了浮士德,可他一旦运用起来,会变得比任何野兽都残忍。浮士德进入世俗后一共做了四件大事:
第一件事,就是追求爱情。
他疯狂地爱上了一个纯洁少女格蕾琴。虽然浮士德追求高尚,有神性,但是他的言行却体现出卑鄙,甚至残酷的一面。浮士德没有办法控制,在理性和欲望之间,魔鬼的一面往往占了上风。
他刚见到格蕾琴,就逼着梅菲斯特把她弄到手,甚至威胁说,今晚达不到目的就和魔鬼决裂。他和魔鬼的赌约是:只要他有一瞬间停下脚步、感到满足,他就立刻输掉,灵魂归魔鬼所有。

他说的那段话,连魔鬼梅菲斯特都听不下去,说他说话简直像一个好色之徒。在魔鬼的帮助下,浮士德用金银首饰打动了格蕾琴,可最后的结局是什么?格蕾琴在混乱中毒死了母亲,杀死了自己的婴儿,哥哥死在浮士德剑下,最后她精神崩溃、罪孽缠身,死在监狱里。用中国文化评价,就是典型的“渣男”。
第二件事,为皇帝发行纸币。
爱情悲剧之后,梅菲斯特带着浮士德进入皇宫,追求更大的刺激、更高的权力。当时朝廷陷入严重的财政危机,浮士德出了一个主意:以地下埋藏的金矿为抵押,大量发行纸币。
他告诉皇帝,地下有无穷无尽的宝藏没有开发,足以支撑货币。听起来是不是很合理、很有远见?可本质上,这就是一场庞氏骗局。金矿还没挖出来,甚至不知道到底有多少,就凭空印出大量钞票,制造出虚假繁荣。
最后的结果是:通货膨胀爆发,经济彻底崩溃,社会矛盾激化,国家爆发内战,伪皇帝崛起,贵族造反,天下大乱。浮士德的初衷,是帮皇帝解决困难、稳定国家,可他分裂的内心、不择手段的方式,最终带来的是灾难。他标榜的善良,再一次被魔鬼的一面彻底扭曲。
第三件事,召唤古希腊美女海伦,追求古典美。
皇帝信任浮士德,觉得他无所不能,就让他把引发特洛伊战争的希腊第一美女海伦召唤出来,一睹风采。这代表浮士德的追求,再次升级:从世俗爱情、政治权力,上升到对古典文明、最高美感的追求。动机非常高尚、非常高雅。
在这段故事里,日耳曼文化的 “高尚的野蛮人”,和希腊文化的 “优美典雅” 实现了结合,也就是日耳曼文化对希腊文化再一次完成转基因。

浮士德和海伦生下一个近乎完美的儿子欧福里翁,这个孩子继承了浮士德的冲动和海伦的脆弱,结果因为飞得太高、冲得太猛,不幸夭折。海伦悲痛欲绝,重返冥界,浮士德再次陷入巨大的痛苦。
而我们看过程就会发现,浮士德追求海伦,依然离不开魔鬼的帮助。梅菲斯特假扮成老女仆,用恐吓、威胁、欺骗的手段,把海伦骗到浮士德身边。也就是说,追求最高尚的美,用的却是最卑劣的手段,这就是浮士德最典型的行为模式。
第四件事,围海造田,建立不朽功业。
追求美失败之后,浮士德的进取心不但没有熄灭,反而更加强烈,他要追求人世间最宏大的事业:改造自然、造福万民、建立不朽功勋。在魔鬼帮助下,他帮助皇帝打败叛军,皇帝赏赐他海边大片土地。他要围海造田、开凿运河,把荒滩变成沃土,实现伟大的理想。这个目标,正义、宏伟、高尚,几乎无可挑剔。
可过程呢?书里没有明写,但到处都是暗示和隐喻。当地百姓抱怨,浮士德贪得无厌,强占他们的茅屋、丛林,为了赶工期,不惜压迫民众、强拆民居,夜里都能听到痛苦的呻吟。工程完工后,有一对老夫妇的小屋挡住了他观赏工程的视线,他竟然纵容魔鬼害死老人、烧毁房屋。
为了所谓高尚的目的,不惜使用最邪恶、最残酷、最血腥的手段,这就是浮士德精神在现象层面最核心、最真实的特点。

第四层逻辑——现实层
也就是浮士德这四件大事,最终带来了什么样的现实结果。我们用结果倒推一看,就会发现全是悲剧:
第一件,追求爱情,导致格蕾琴家破人亡;
第二件,辅佐朝政,导致国家通胀崩溃、内战爆发;
第三件,追求古典美,导致儿子夭折、爱人离去;
第四件,建功立业,导致百姓流离失所、冤魂不散。
他一生都在追求向上、追求崇高、追求神性,可一生都在制造灾难、痛苦、毁灭与死亡。最后,忧愁女神对着他吹了一口气,把他的眼睛吹瞎。
浮士德变成盲人之后,听到鬼魂为他挖掘坟墓的声音,还误以为是工程即将完工的动静,激动地大喊:停留一下吧,你多么美啊!

就因为这句话,他违背了永不满足、永不停歇的誓言,输掉了和魔鬼的赌约,当场死去。不过梅菲斯特最终也没有赢,浮士德并没有被魔鬼带走,反而被天使拯救,升上天堂。
这是歌德的安排:浮士德虽然一生充满罪恶、分裂、矛盾,但他那颗永远向上、永不满足、永远追求更高目标的灵魂,最终被上帝宽恕。

第五层逻辑——概念层
浮士德精神,最终如何转化为西方的制度、历史、扩张与全球统治。
《浮士德》之所以影响巨大,就是因为它是西方精神的典型代表。日耳曼民族及其后裔建立的国家:德国、奥地利、北欧、英法部分地区、美国、加拿大、澳大利亚、新西兰…… 这些西方主流国家,精神内核都是浮士德精神。
他们建立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货币制度,加上梅菲斯特式的 “魔法”—— 科技与军事,共同构成了西方近 500 年的全球扩张史。
日耳曼民族的本能,就是 “太初有为”,永远要行动、要扩张、要征服、要改变世界。这种扩张冲动,配上 “半神半兽、偏执分裂” 的内心结构,就必然出现一个结果:动机永远标榜高尚、正义、文明、解放,行为却常常表现为侵略、掠夺、压迫、残酷。
我们看世界近代史就会明白,浮士德精神制造的悲剧,绝不止格蕾琴一家,而是整个世界的灾难:美洲几乎被灭绝的印第安人,被贩卖、被屠杀的无数非洲黑奴,大洋洲被剿灭的原住民,印度殖民地因饥荒而死的千万冤魂,东南亚橡胶园里埋骨的劳工,还有二战期间被系统性屠杀的数百万犹太人。这些历史悲剧背后,都是日耳曼主导的西方文明在行动,都是浮士德精神在现实世界的上演。

正义与邪恶、高尚与卑鄙、善良与残酷、创造与毁灭,这些极端矛盾、不可思议的特质,同时集中在浮士德式文明身上。按照歌德的哲学逻辑,他认为浮士德精神代表着人类文明的希望与未来。可这个判断,和我们中国人的价值观、历史观、道德观完全不同。
一个靠侵略、扩张、连续发动世界大战的文明,怎么还敢宣称自己特别优越?我觉得浮士德精神存在着严重的自恋型人格障碍,没有自我反省意识。
当然,歌德这本书的伟大之处,在于他用最丰富的文学与历史典故,把浮士德式精神状态展现得无比生动、无比深刻。国内有些学者说《浮士德》代表人类文明最高成就,我认为这话有点夸张。更准确地说:它代表了日耳曼文化的极限水平。
在我看来,东方文明应该成为一面镜子,让日耳曼文化照见自己半神半兽的真实面目。浮士德式文化最大的问题,是内心分裂、善恶纠缠,却自以为完美。
西方文明的下一步真正进化方向,不是继续扩张,不是继续标榜优越,而是先进化成一个内心完整、和谐统一的人。
只有内心完整的人,才能建立真正和谐的文明;只有内心和谐的文明,才能给世界带来真正的和平与希望。这,就是《浮士德》这部旷世巨著,给我们今天最深刻、最现实、最值得深思的终极启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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